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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郭清屋里落日正回话:“……吕秀娘说荆湖军中的万永良,宣平元年任了荆湖驻军的副指挥使,宣平十六年到了广南清海军做军都指挥使。一家老小都还在兴远路,只一个老姨娘陪着在这任上。姨娘生过两个孩子,都送回祖宅了。”
万永良原是老镇国公麾下一个小小都头,十六年间升至从五品的军都指挥使,度极慢,且离建兴城越来越远。若是觉得他乡即故乡,一家老小又不曾跟过来,孤身在外,也不像乐不思蜀的样子。
“小的带着人手蹲守了几个他常去的脚店茶楼,看他闲暇就是去听个书,也无其他消遣。万永良似与茶楼老板颇为熟识,打听得知,宣平十六年时候,风调雨顺,广南的瓜果丰收,却是果贱伤民,卖不出价钱,运输又不便。茶楼常来常往的农户求过来,万永良动用他军都指挥使的权力,买了不少进军中。那瓜果虽好吃,却不能当饭,成了万永良的笑柄,又从军中传出,万永良以公器为自身扬名。可茶楼老板感念他心善,从此不收他茶钱。”
落日抬头瞄了一下郭清,郭清乜斜着眼问他:“瞧你眼珠子乱转,有话快说有屁快放,爷这事儿多着呢!没工夫陪你玩心眼。”
落日陪笑:“瞧爷说的,小的在爷跟前耍心眼,可不是捧着棍杖来讨打么。”
落日见郭清没有真火,便心虚地说:“小的想爷是要看万永良这个人,便允了秀娘扮做来广南寻亲的妇人接近万永良的姨娘,杨氏。谁知道与杨氏才见了几次,便被万永良知道了……”
落日明显感觉郭清周身冷了下来,腿一软跪在地上:“是小的思虑不周,求爷开恩。”说完重重磕了几个头。
“他查出你们身份了?”郭清冷声问道。
“是,不是,”落日浑身冒汗:“是秀娘约杨氏去六榕寺烧香,被万永良设计抓住了。秀娘一个字也没说,他却从秀娘的身量打扮和身上的物件,推出她不是一般妇人。也没为难秀娘,只让她带话,说无论你背后的人所求为何,他都没兴趣。”
说完,落日已是浑身湿透,他自小跟的郭清,知道这是个厉害的主。
秀娘原本是个镖师的女儿,母亲去得早,自小当男儿养大,也跟着父亲走镖。一次送到淮安路,不知怎的惹了当地一霸,为了护住货物挨了一刀。正巧当时还是世子的郭正均救下,可还是没熬过去死在路上。
秀娘自小学了些功夫,世子想着收下给大女儿郭阳。可秀娘性子跳脱,不安于后宅,倒是跟着郭清办过几次事,十分顺当。这次郭清出来就带上了她。
郭清知道秀娘是个胆大不服管教的,可她出身江湖,又是女儿身份,有她的优势。他天天在章府,出趟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,这次便提前允了落日可便宜行事,所以也算不上落日和秀娘善作主张。何况他身边的人,明刀明枪不怕,谍报计谋却不擅长。
郭清叹口气,秀娘一双手就让章蔓清看出了不同,万永良也能揭穿也不稀奇。但也不是全部收获,至少知道万永良为人诚恳却不失精明。
“让秀娘抄女训百遍。”郭清恨恨道。
“是!”落日吐了口气,总算觉得活过来了。主子愿意罚,就还有救。这罚得不算重,可是,嘿嘿,替秀娘掬一把泪,她不是常说提笔比提刀难。
“你,罚你陪凌山表弟晨练一个月。”落日还没哀悼完秀娘,就忍不住给自己上道香。自从郭清每日早起半个时辰练武,章节南也跟着一起。可郭清是自小的筋骨,他这个表弟可实打实的是个书生,身份又尊贵,轻不得重不得,这陪练可艰难着呢。
“把这些,连同我们探到的可用之人,列个单子,全部给魏王送去。”郭清吩咐。
落日应了声是,退了出去。郭清曲腿倒在榻上。
郭清出来前,二叔郭怀信塞给他一个锦囊,说是诸葛妙计,要他进了岭南界地才可打开。
他这个二叔,外人看着十分不着调,二十啷当才看中吏部司员外郎家的姑娘,偏他懒懒散散留恋花丛,名声不甚好听。老镇国公拉下老脸,求了已是礼部尚书的高善述去提亲。高善述是郭怀信那一科的主考,虽不喜郭怀信的文风,但也知道他是真才实学,便应了下来。
谁知道高善述前脚刚走,后脚这家姑娘吓得连夜逃回浙西祖宅,她父母第二日才亲自到王尚书府上赔罪,说他们小门小户人家配不起镇国公的公子,弄得高善述也好没意思。求亲又不是结仇,这门户差得远,反倒强按人低头似的。郭怀信听了惊讶不已,他知道自己风评不好,但哪儿就不好成这样,从此更是不提娶妻一事。
老镇国公和国公夫人就常说大儿子小儿子都顺当无比,老天爷不能让人太圆满了,这二儿子是让他们还父母债的。两老看得开,随他去了。
郭怀信有钱有闲又自在,镇国公府小一辈都爱和这个二叔玩,郭清尤其与二叔投契。按说郭清这纨绔贵公子的名号,多少有他二叔的“功劳”,为此郭清的父亲,承了爵的郭正均没少对这个弟弟呲牙。
与魏王打架那次,郭正均罚他跪了三天祠堂,郭清二叔一次都没能进来看他。
本以为他被赶出来到这广南路,父亲是要断了他和二叔沆瀣一气,谁知道出前一晚,父亲领着二叔来看他。二叔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做派,将郭家这些年的旧部和关系都掰开揉碎了说与他听。
临走前,又递给他这个锦囊。此时郭清大约猜到,锦囊里会是广南路可能用得上的人,万永良就是二叔圈了又圈的人。
郭清由老镇国公带着熬筋骨,后来又跟着郭怀信这个老狐狸学了许多,本就心眼极多的他知道岭南一行任务艰巨。京城三公富贵了这几十年,一损俱损一荣俱荣,各世家大族都有着盘根错节的联系,官家若想留一个清爽的天下给太子,定不能让他们这样壮大下去。
可陈贵妃所生的皇三子,今年十一岁,刚封的燕王。眼见着大了,据说也十分聪慧,以陈家二房当年送陈贵妃进宫的心思,难免不想争一争。
郑以驰被遣来这广南路,说是罚,可给的差事哪一个不是帝国紧要的。若是官家想多竖个靶子倒也罢了,只怕,是想让郭家,甚至章家,做这磨刀石。
二叔的话,雷霆雨露么,咱们镇国公府也不是承不起这恩,只是,无论如何不能不尽力求那一线全身而退的机会。所以他一到,便住进了章府。所以魏王的差事他们要帮,还要帮得不动声色。
经了西江船上还有鹿鸣酒家那两次,郭清就猜到魏王如落泥潭,在这广南路强龙不压地头蛇,寸步难行。郑以驰身边的关防虽不用操心,但若要秋税清明,只怕当地官场、驻军、海匪都有牵扯,他便送些人手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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