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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大门多出几个人,果真是苏先生一家。梁奎连假惺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,直奔过去道:&ldo;叔叔,身体好些了?&rdo;苏先生嘴角抽了抽,耸拉着肩膀缓缓往前走,没有回应梁奎。后妈叹口气,帮丈夫拎着行李丢上车,回头对脸色不好的梁奎说:&ldo;老苏自从醒了后就不大乐意说话,我们也没骗你,你别缠着他问苏岩的下落,他真的不知道。&rdo;梁奎不大相信,却又不得不信。苏岩跟他爸闹僵了,不管老头子死活也不奇怪。可他病急乱投医,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。每天各个地方守株待兔,压根没一点消息,他在找苏岩,学校也在催苏岩,舒继业也在找苏岩。已经十天了,硬是没有一点苏岩的消息。梁奎望着苏先生一家的车逐渐远去,狠狠踩灭了烟头。转身驱车去下一个地方。奔波了一天在夜里九点左右回到家,蹊跷的是他妈呆呆坐在沙发上,见他回来了,梁妈妈僵硬起身,欲言又止的望着儿子。&ldo;妈,有话要说?&rdo;梁奎直问。梁妈妈点头,奇怪的打量他:&ldo;你最近在忙什么?怎么这么憔悴。&rdo;&ldo;没事。妈要说什么?&rdo;梁妈妈轻咳,扭捏道:&ldo;你爸……今天加班,没回家。&rdo;&ldo;……&rdo;梁奎瞪大眼,他妈这是什么意思?爸爸不回家……是怀疑他爸有外遇?梁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,他爸那人,应该不可能有外遇吧?梁奎想象不出来他爸抱着年轻小蜜你侬我侬的猥琐模样。&ldo;妈,你别胡思乱想,多半是误会。&rdo;梁奎憋半天,憋出这么句话。梁妈妈速速摇头,悄声道:&ldo;是我亲眼看见的,哪能有错。&rdo;梁奎心里一沉,老爸真外遇了?不对啊,他妈若亲眼瞧见了,哪还如此镇定。&ldo;妈,你到底说的什么事?红姨,还有宵夜吗?给我弄点吃的,饿得胃疼。&rdo;梁奎疲惫窝进沙发里。梁妈妈拽起儿子,神经兮兮说:&ldo;你爸他……他看那个电影……&rdo;&ldo;a片?&rdo;梁奎直截了当。梁妈妈一巴掌敲过去:&ldo;乱说什么了你,你爸他昨天在书房看《断背山》!就是最近特红的那部同性恋电影!你说你爸他这是怎么了?他以前连普通情情爱爱的电影都不看,怎么突然看《断背山》,而且还不止,我今天在他书房发现不少和同性恋有关的书籍,全是崭新的,足有几十本。&rdo;梁妈妈呼吸急促,显然心中很乱。&ldo;偏偏这事儿把我杵住了,我怎么都没法开口质问他个一二三出来,你说说你爸啊,都奔五的老男人了,这年纪的难道突然好上另一口?这么多年来他严于律己,从没让我操心过,如今……&rdo;梁妈妈心烦意乱叹口气:&ldo;你说你爸莫非一直瞒着我……拿我做掩饰?越越那样喜好的人我也见过不少,好些都是瞒着家里和老婆,偷偷摸摸在外面来,骗老婆又骗情人。但是,让我怎么相信你爸也是那种窝囊废?&rdo;听了老妈连珠带炮的一番话,梁奎哑口无言。若是他爸外遇什么的,他还能放个屁出来。但他妈说的这些,已经让他冻成冰棍。他脑中忽然涌出很多很多想法,一瞬间冲击的他有点头晕。&ldo;儿子,你说我该怎么问你爸?&rdo;梁奎站起身,吐口气说:&ldo;我去爸的书房看看。&rdo;&ldo;对的对的,你去看看,妈真没骗你。&rdo;梁妈妈跟着儿子冲去丈夫的书房,整洁的书房有一面墙的书,梁妈妈指着其中一格说:&ldo;看这些《同性恋在中国》《同性恋亚文化》《他们的世界》《孽子》等等,你看看这些!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?&rdo;梁奎的手些微颤抖的抽出白先勇的《孽子》,这两个字太显眼,包含太多情绪,仿佛看到一个父亲,指着同性恋儿子怒骂:孽子!孽子!梁奎承认自己是同性恋,但他并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书籍,当初他一着急直接去问了心理医生。却没想到……有一天他那个严肃的老爸,会为他在书柜里摆上如此多的边缘读物。他颤抖着触碰这些书籍,这么清晰的感觉到这些书是因为他而存在。这些不是他爸想看的书,不是他爸想了解的感情。这一柜子书,全是他爸的……无可奈何。他仿佛看到他爸独自坐在安静的书房,默默地抽烟,踌躇而又坚决的翻开书籍,一页一页,一夜一夜……他那颗坚硬铁血的心脏,是不是也为所了解的世界颤抖过,心恸过,愤怒过,最后所有情绪,都变成了静夜里孤寂漫长的一声叹息。孽子!真的是孽子吗?他是孽子吗?他的父亲在心里骂他孽子吗?《孽子》‐‐白先勇写给那一群,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,独自彷徨在街头,无所依归的孩子们。梁奎瞳孔大张,呼吸几乎快停止。三个月零十天以前,一个异常晴朗的下午,父亲将我逐出了家门……啪。《孽子》从手中滑落,和它一起落下的,还有梁奎无声的眼泪。&ldo;儿子……&rdo;梁妈妈的呼喊带着颤音和小心翼翼的疑问。她想问些什么呢?儿子,你为什么这样反应?你又为什么哭泣?她没问,她不敢问。别人说她是女强人,她一点不强。用钞票堆砌而起的强,不是强。她回家了,只做一个女人,普通女人,一个军人的妻子,一个孩子的母亲。她也会脆弱会惶恐。&ldo;妈……&rdo;梁奎嘶声喊她。梁妈妈浑身一颤。&ldo;妈,我是……&rdo;&ldo;住嘴!&rdo;梁妈妈厉声打断儿子的话,摔门离开了书房。安静的书房只剩下梁奎独自一人。他怔怔望着地上的那本《孽子》许久,终于伸手将它重新捡了起来。这天晚上,梁奎睡得很不安稳。他做了整夜整夜的梦,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重演的梦境。梦中的他亲吻苏岩的额头,扬起手,为苏岩戴上跟随他十八年的玉观音。&ldo;我把我余生的福气,全部留给你……&rdo;他靠着苏岩的肩膀,诉说着离别的残酷话语,心中被塞得满满的,却是千千万万个不舍。那些顺着嘴唇溜出的告别,掏空了他心中所有的情意。堵塞在胸口的痛楚让人无法呼吸。他连抬头看苏岩最后一面的勇气,都消失殆尽。最后,头也不回的离去。怎么会,那样狠心?他在半梦半醒之间,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。&ldo;医生,我儿子有没有问题?&rdo;&ldo;梁夫人放心,令公子高烧已经退下了,要不了多久就该醒。你准备一些清淡的粥食,留院观察一天,直接出院也没关系。按道理烧退了也就差不多没事了。&rdo;&ldo;谢谢医生。&rdo;梁奎张开眼,只觉得双眼像被炉子烤过,热乎乎的粘稠沉重,脑袋更是晕乎乎,身体发软,像一团厚重的棉花。&ldo;……妈?&rdo;&ldo;你醒了!总算醒了,臭小子大半夜高烧四十二度,脑袋都烧糊涂了,要不是妈半夜去看你,现在都不知道……&rdo;梁妈妈摸着眼泪哽咽说,高烧四十二度以上,一个不留神说不定就去了。儿子这么大了,早就有独立的空间,夜里睡觉房门还要上锁。昨天她满腹心思睡不着,半夜三点钟爬起来傻坐着发呆,后来左思右想憋得实在难受,干脆起床了。后来站在儿子房门前发呆,犹豫再三拧了儿子的门锁,结果没上锁,很简单得拧开了。她想也许这是天意,她那时候强烈的想见见儿子,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,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踏进去,看到的却是儿子被烧得极度不正常的脸。伸手一摸,烫的她心惊肉跳,穿着睡衣就和保姆把儿子送来医院。梁奎抚着额头嘟囔:&ldo;我怎么会发烧……&rdo;&ldo;你没顾好自己……妈刚才知道,苏岩失踪十多天了是不是?&rdo;梁妈妈红着眼眶低声问他,没有任何苛责。梁奎心中一紧,一想到苏岩还没影子,而他居然这时候病了,顿时又急又难受。他身体一向好得很,早不病晚不病,竟然这时候病。&ldo;……找不到他……&rdo;梁奎虚弱低语。&ldo;他故意躲着我……&rdo;&ldo;要不然为什么不让我找到?&rdo;&ldo;苏岩他……&rdo;梁奎说不出声了,眼眸空洞的盯着输液管,晶莹剔透的液体滴答滴答,像读秒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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